
道光十一年辛卯(1831)的暮秋九月,一个名叫孔继鑅的书生心事重重地在自己京城寓所庭院中的树下徘徊,屋内的桌案上放着他的朋友李维醇寄来的书信,他的满腹心事正是因为刚刚阅读完这封信而起的。信无疑写得极为悲苦,深深触动了孔继鑅的心配资官网查询,他对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感同身受,为自己无力相助感到深深的愧疚与不安,他回到屋内,用笔记下了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
京寓得李春醴上舍维醇书
庭树有疏阴,好鸟不可求。
风雨飘摇去,望远心悠悠。
怀君无闲日,书来及暮秋。
辛苦自池阳,尽室迁扬州。
昨闻古洪泽,堤溃当秦邮。
郡有损户口,岸不辨马牛。
饥驱安所择,偪侧无全筹。
况君悲陟岵,更遭大父忧。
八口渡江来,应共哀鸿愁。
侠助有古义,我真愧朋俦。
展开剩余86%身世拙衣食,踟躅空涕流。
这首诗的作者孔继鑅,字又韩,号宥函,顺天府大兴县(今北京市)人,祖籍山东曲阜,是孔子六十九世孙。据尚小明编著的《清代士人游幕表》(2005年3月,中华书局)记载:“父官南河主簿。家道中落。道光壬辰(1832)科进士。官刑部主事。由南河同知荐升知府。辞官养亲。咸丰初佐江北帮办军务大臣雷以諴幕。1858年入都统德兴阿幕,充记室,以功得知府。战死。”即以知府衔在镇压太平天国的江北大营供职,咸丰八年(1858)江北大营被攻破,他殒命于阵中。孔继鑅著有《心向往斋集》,该诗文集是按年份编次的,这首诗列于卷二,写于道光辛卯年。
孔继鑅《心向往斋集》封面
诗题中所提及的“李春醴”即李维醇,春醴是他的字,因李维醇此时的科举功名是监生,故称其为上舍。李维醇是古典白话小说《镜花缘》的作者李汝珍的侄孙,他的父亲是李兆翱,又名时翱,祖父就是李汝珍的长兄李汝璜。
《镜花缘》的作者李汝珍的存世文献史料极为稀少,目前所见的有关李汝珍的资料都是东鳞西爪,甚至难以勾勒其完整的生平面貌,所以即便是与其相关的零缣片纸、残编断简,研究者也都视若拱璧。这首诗文字虽不多,但包含了不少李汝珍家族史事的信息,可以填补李汝珍研究中的重要空白,故显得弥足珍贵。
孔继鑅《心向往斋集》书影
辛苦自池阳——李汝珍的祖籍
孔继鑅所著《心向往斋集》中的一些诗文记述了他与李维醇之间的交往之事。他和李维醇同为大兴籍,又同样在海州板浦寄居多年,并一起拜在李汝珍的姻亲许桂林的门下,属总角之交,即俗称的“发小”。二人交谊深厚,所以孔继鑅对李家的家世无疑是十分了解的,记述出自这样一个深悉内情的人,自然是可信的。他对李家长年漂泊、饱尝迁徙之苦的命运深为同情,故在诗中写下“辛苦自池阳”之语,说明李家的迁徙史是自池阳开始的。熟悉《镜花缘》一书的读者都知道,李汝珍是清朝直隶顺天府大兴县(今北京市)人,这是胡适先生最早考证出来的,《辞海》等工具书也都是这么记载的,载籍在在,似成定论。但大兴真的就是李氏家族的祖居之地吗?这恐怕还得好好推究一番。大兴只是李汝珍本人的籍贯,在其家族落籍之前来自何方,文献中向无记载,而这里却明确透露出李家祖上是自池阳迁来大兴的。池阳是陕西三原县的古称,三原才应该是这位“咄咄北平子”的真正祖籍。
李氏一门的祖籍尚能保留在其家族记忆中,估计其落籍大兴的年代距此时并不算太久远。赵春辉先生在《李汝珍家世新考》中根据道光乙未(1835)科《会试同年齿录》中李维醇条下的记载,考出李汝珍的祖父名廷栋,监生;父亲名馥,监生、候选主簿;但二人在清代北京的地方志中都籍籍无名,这则史料的发现,也许能为李汝珍家世史的研究提供一个新的探索方向。
尽室迁扬州——李汝珍晚年的去向
众所周知,李汝珍自嘉庆二十三年(1818)赴苏州监刻《镜花缘》后其事迹就再无可考了,前辈学者对李汝珍晚年的去向做了诸多推测,有认为其回大兴原籍的,有认为其终老于海州板浦(今属连云港市)的。其中较有说服力的是孙佳讯先生根据李汝珍的姻亲海州板浦许氏的后人许绍蘧所传口碑“李汝珍是扬州人”,推测李家自李汝璜嘉庆十六年(1811)卸任淮南草埝场盐课司大使后“可能移家扬州”,但苦于没有找到相关的文献证据,所以还只能是个推论。这首诗则明言李家“尽室迁扬州”,证实了孙佳讯先生的推论,也证明了许氏后人世代相传的相关口碑是可信的和有价值的。
李家因何故迁往扬州呢?赵春辉先生的《李汝珍家世新考》据《同年全录》载,李汝璜卸任淮南草埝场盐课司大使后曾升为山东泰安州州判,但并未赴任,原因不详。笔者据《蠡庄诗话》中记载:“李汝璜,大兴人。官扬州盐场。”可知李汝璜或因长年管理盐务,经验丰富,这之后被调往扬州的两淮盐政机构任职,因此举家迁居扬州。而李汝珍在经济上是需要依赖长兄李汝璜的扶持的,故也应随至扬州,并最终在扬州去世。从嘉庆十六年起,李氏一门中除个别人如李汝珍曾暂居海州板浦、李兆翱因回原籍参加科考并在景山官学任职迁回大兴外,都定居在扬州,故李汝珍的姻亲许家视其为扬州人。
八口渡江来,应共哀鸿愁
——李家混迹难民中到苏南就食
前文提及,孔氏此诗作于道光十一年辛卯暮秋的九月,在其收到李维醇的书信之后。诗中所描写的“昨闻古洪泽,堤溃当秦邮。郡有损户口,岸不辨马牛”、“八口渡江来,应共哀鸿愁”,正是李氏一门遭遇的洪水溃堤后,扬州亦不得安居,不得已一家八口随着难民渡江到苏南就食时路上遇到洪水淹没人畜,道路阻梗,哀鸿遍野,困厄难以言状,一路备尝艰辛的悲苦情形。史载这一年的六月十八日,“运河决堤于马棚湾,平地水深五尺,是岁大饥,人相食”。七月八日,两江总督陶澍奏称:“所有上元、江宁、句容、高淳、江浦、六合、江都、仪征等县沿江被水各处,一片汪洋,仅存屋脊。镇江府属之丹徒、丹阳两县滨江田庐,被淹亦多。”大水冲毁农田和房屋,大量流离失所的灾民难以生存,只好外出谋食,成为流民,“日过江者达万人”。在就食苏南的一路艰辛中,李维醇“饥驱安所择,偪侧无全筹”,生活艰辛,只能遥寄书信给大兴的亲友,以求得到帮助。
况君悲陟岵,更遭大父忧
——李汝璜、李兆翱(时翱)去世的年份
李汝璜是李汝珍的长兄,更是李汝珍学术生涯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支持者。李汝珍官运不佳,两次以捐输所得候补县丞的身份赴河南试署,都未得实授,在经济上难以自立,只能依赖于长兄。而李汝璜不仅在生活上予李汝珍以多方面的照应、关怀,对李汝珍从事学术研究和小说写作也从精神与物质层面上予以支持,他亲自为《李氏音鉴》写序,出资刊行《李氏音鉴》《受子谱》和《镜花缘》,后人能读到这些李汝珍的佳作,绝对要感谢李汝璜。作为李氏家族的一家之主,他的存殁对这个家族有着莫大的影响,也是李汝珍研究的一个切入点,但有关于他的资料很少,他的生卒年份都无从查考。
李兆翱(时翱)是李汝璜的长子、李维醇的父亲,他早年与李汝珍一起受教于著名学者凌廷堪,后又受业于李汝珍的姻亲加好友许乔林、许桂林兄弟,他还是《李氏音鉴》的校订者,也为李汝珍的学术成就作出过贡献。赵春辉先生依据《同年全录》推测其“至迟在道光十五年(1835)以前已去世”,但具体年份也未能考出。
孔继鑅诗中的“况君悲陟岵,更遭大父忧”一句是李汝璜、李兆翱(时翱)父子在道光十一年(1831)上半年相继去世的实证。陟岵一词典出《诗经•魏风•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后因以“陟岵”为思念父亲之典,借指父亲谢世,所以李兆翱当卒于此年。而“更遭大父忧”,大父即祖父,这句话指的是李维醇的祖父李汝璜继李兆翱(时翱)身故之后不久也去世了,再加上据考证约在道光十年(1830)去世的叔祖父李汝珍,这一两年间李家迭遭大丧,元气大伤。此时身在京城,却又拙于衣食、欲助无力的好友孔继鑅,遥想着年仅二十岁上下的李家的长房长孙李维醇就要担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带着一家老少,在洪水灾害中艰难跋涉,在逃难中困苦求生,思及挚友所遭遇的这种种艰辛与不幸,不禁“踯躅空涕流”了。
来源:北京号
作者: 王密林配资官网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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