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尘土被踏得轻轻扬起,在空旷的野地里拉出一道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众人心里一沉,都明白来人已离他们不远,想逃已没处可逃。刚从灭门惨祸里逃出生天,还没喘上半口气,眼看又要堕入地狱,这种绝望一瞬间压垮了所有人。连那几个还不懂事的孩子,都好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小脸发白,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只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恐惧。
陈九说道:“你们先走,我拦住他们。”他往前站了半步,把身后妇人与孩子挡得更严实一些,腰间那柄沾过血的短刀,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三叔公回道:“这会还跑啥跑,大白天的,想跑都没处跑。行了,死就死吧,我这把老骨头也值了。就是可惜这几个孩子,可惜这三个孩子了。老天!难道真要我陈氏宗祖灭族吗?”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看淡生死,只是望着那几个缩在妇人怀里的孩童时,眼底终究留下一行清泪。
众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张眼望着远处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忽然三婶子喊道:“是巡检大人!不是土匪,不是强人!”她眯着眼望了半天,身子猛地一震,像是不敢相信,随即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这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死气沉沉的氛围。
众人顿时长舒一口气,浑身都软了半截。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来,有人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只见来人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六名衙兵,气势逼人,转眼便到了近前。此人正是县府的熊巡检,姓熊名烈,在这郓城县地界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出名,平日里最见不得欺压百姓的恶事。为此没少跟郓城县的都头打官司!熊巡检勒住马缰,骏马人立一声长嘶,他目光一扫,看见眼前这几人衣衫破烂、面带血污、神情惊惶,心里先咯噔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熊巡检勒住马,开口问道:“村里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早就听说这边着了大火,是村里失火了吗?”
陈九还没说话,三嫂子已经哭天抹泪喊道:“不是失火,是强人啊大人!强人把我们村全屠了!村里一百七十多口,就剩这么几个人了!这位老爷子是三叔公,他不是本村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模样凄惨至极。
熊巡检听得目眦欲裂,唰地拔出刀:“贼人跑哪了?”他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刀身寒光一闪,连身后的衙兵都被他这股怒气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三嫂子道:“贼人昨天夜里杀的人,后半夜又回来查看有没有活口,想来灭口。我们躲在枯井里,才没被发现。”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句都要哽咽半天,想起井外的惨叫,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熊巡检又问:“你可知是哪方势力?哪来的贼人?”
妇人道:“我也不知道是哪的贼人,但听保正爷说过,应该是梁山的。咱们村每月都要给他们交税。”
熊巡检诧异:“村里为何要给他们交税?这事我为何一无所知?”
妇人正要回话,三叔公淡淡道:“那是因为你正直,清廉如水,自然不知道底下这些腌臜事。”他站在一旁,背着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嘲讽,目光扫过熊巡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熊巡检心中一震,看众人这般落魄凄惨,也没发火,又问:“既然每月交贡,他们为何还要屠村?”
妇人泣道:“不知为何。看情形不对我男人跑回家安排我们躲避时。听我家男人说,是那伙人吃醉酒,正好碰上陈阿大娶亲,非要闯进去喝喜酒。到了地方,糟蹋了新娘子,还把陈阿大的头砍下来,挂在院门之上。我男人刚把我们藏进枯井,又出去救其他人,我就在井里听见上面惨叫,他也被害了……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她越说越悲,最后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里满是绝望。
熊巡检只觉双目欲裂,气血上涌,一时不察,脚下一软向后跌去。身后衙兵连忙扶住:“大人没事吧?”
熊巡检稳住身形,怒声道:“没事。这帮强人,天怒人怨!我定要将这些贼人斩尽杀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甘。
三叔公劝道:“我看你是个正直人,别管这事,你们赶紧回去。贼人若是再回来,连你们也会遭殃。”他上前一步,拦住想要动身的熊巡检,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看透局势的清醒。
旁边衙兵也纷纷劝说。熊巡检性子梗直,哪里肯依,定要护送他们离开。
三叔公沉下脸:“不必护送。要么你现在把我们杀了,要么让我们自己走,官府的人,我们信不过。”他语气骤然变冷,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显然是对官府早已失望透顶,不愿再与官府有半分牵扯。
熊巡检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他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刀,脸上满是无力与愤怒,却终究没能再上前一步。
一行人一路跋涉,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三叔公的村子。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孩童偶尔的啜泣声,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回荡。
进了三叔公家,刚一坐下,三叔公看向陈九:“小九,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屋内昏黄的油灯亮起,映着众人疲惫不堪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沉默与压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眼神冰冷,一字一顿:“报仇。我杀他们全家,他们有家小,我就一个一个杀。”他坐在板凳上,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彻骨的恨意与决绝。
三叔公点头:“杀可以,但要有章法,不能乱来。我给瑜书写一封信,叫他回来一趟,你们兄弟二人商议一番。”
陈九道:“这事劳靠。但三叔公,咱们不能在你家住。若是梁山贼人,讲究斩草除根,一定会来灭口。”
三叔公沉声道:“说得是。我这就找保正,把家里田产屋子卖掉,凑些银钱,去府城。”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却又停下脚步,看向窗外,眼神里带着几分对故土的不舍,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决绝。
陈九道:“三叔公,你和三嫂子跟孩子们在家等着,我先去府城找个落脚点。”
三叔公摆手:“不用。府城我有人。你别忘了,三叔公当年,也是正经秀才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
众人在屋内正聊着,只听外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中几人瞬间噤声,神情骤然紧张。陈九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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